洪武六年的冬天格外寒冷。
顾正臣站在应天府城门外，看着那块刚刚贴出来的告示，心里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。科举不办了，所有举人各回各家，明年再考。
他是从苏州府一路走到这里的。家里穷得叮当响，东拼西凑借了二两银子的盘缠，又变卖了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鸡，才凑够了这一路上的开销。本想着考中之后就能翻身，谁知道临到门口，朝廷说停就停了。
“顾兄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同行的举人赵三楞垂头丧气地走过来。
顾正臣没有说话，只是苦笑。他能怎么办？钱花光了，回家的路费都没有着落。家里还等着他带回好消息，结果好消息没等到，人却要灰溜溜地滚回去。
两人在城门口分道扬镳。赵三楞家里殷实，还能找家客栈住下，再想办法雇辆马车回家。顾正臣不行，他身上只剩下十几个铜板，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。
他在城里游荡了两天，睡过破庙，啃过冷馒头。第三天傍晚，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借住的那间小破屋，却发现屋子里已经站了两个人。
一个是债主刘掌柜，一个是隔壁的张婆子。
“顾公子，你家欠的那三两银子，什么时候还啊？”刘掌柜皮笑肉不笑地踱步进来，”当初你可是拍着胸脯说，等考中之后就还的。”
顾正臣脸色发白。他当初确实借了刘掌柜三两银子，本钱加利息，如今已经翻到了五两。这笔钱对于普通人家来说，已经是一笔巨款了。
“刘掌柜，我……容我缓缓，等我回了苏州，定然想办法凑钱还你。”
“缓缓？”刘掌柜冷笑一声，”你当我是做慈善的？你回苏州，万一跑了呢？”
张婆子也在一旁帮腔：”顾公子啊，你妹妹今年十四了吧？我看那模样长得还行，不如……”
“滚出去！”顾正臣红了眼眶，挡在妹妹身前，”谁敢动我妹妹，我就跟谁拼命！”
刘掌柜和张婆子被他这副不要命的样子吓住了，骂骂咧咧地走了，但放下话来，三天之内还不上钱，就别怪他们不客气。
那天晚上，顾正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。妹妹顾小妹躲在门后，不敢出声。她知道哥哥难，可她帮不上忙。
“哥，不然……不然我去找份活干吧。”顾小妹怯生生地开口。
“说什么胡话。”顾正臣揉了揉妹妹的头发，”你才十四岁，能干什么活。”
他站起身来，望着漆黑的夜空，心里盘算着。回去是死路一条，在这应天府城里，他必须想法子活下去，赚到钱。
第二天一早，顾正臣便开始在城里到处转悠。他读过书，识文断字，可这种时候翰林院不会收他，当铺只收东西不收本事。他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，看着街边的小摊贩，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前些日子在茶楼听说书，听了一段白蛇传的故事。那说书人讲得唾沫横飞，听众们如痴如醉。他当时就动了心思，如果把这故事写下来，能不能卖钱？
顾正臣找了个便宜的摊位，借了笔墨，花了三天时间，将的白蛇传的故事整理成了话本。他不会写那些风花雪月的词句，就用最朴素的语言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了厚厚一沓。
然而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。他拿着话本找了几家书铺，人家一看他是个穷酸举人，根本不放在眼里。有的直接轰他走，有的敷衍着翻两页就说不要。
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，他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。
那人三十来岁，穿着普通，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劲儿。他自称姓周，是个戏痴，专门四处搜罗好本子。
“我看看。”周戏痴接过顾正臣的话本，翻了几页，眼睛就亮了起来，”这故事，有点意思。”
顾正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行，我买了。”周戏稀缺了磕烟袋，”我出一两银子。”
“一两？”顾正臣差点跳起来，”我写了三天三夜……”
“嫌少？那就五钱，爱卖不卖。”
顾正臣咬了咬牙，卖了。他需要这笔钱周转，哪怕再少也是钱。
拿着这五钱银子，顾正臣没有回苏州。他在城里租了个更便宜的窝棚，开始琢磨新的营生。他听说城西的糖价便宜，但熬出来的红糖卖不出好价钱。如果能把红糖变成白糖，那价格就能翻几番。
他不懂熬糖的手艺，但他会想办法。他找到一位老糖匠，死皮赖脸地帮忙干活，一边干活一边偷学。一个月后，他终于摸索出了一套方法。
熬糖的时候往锅里加黄泥水，糖浆就会变清。这是他在老糖匠那里学来的土办法，也是那些老师傅们秘而不宣的绝活。
顾正臣东拼西凑了点本钱，买了红糖和黄泥，开始自己熬糖。第一锅失败了，第二锅也失败了，直到第五锅，终于熬出了雪白的糖。
他给这种糖起了个名字，叫”霜糖”。拿到街上去卖，果然引起了轰动。白糖比红糖纯净，甜味也更正，很快就被抢购一空。
日子一天天好起来，顾正臣不仅还清了债，还攒下了一笔小钱。他盘算着，等过了年，再想办法谋个差事。
机会来得比他想象的更快。
腊月初八那天，县里来了位公差，说是句容县缺了个知县，正在到处寻觅合适的人选。有人推荐了顾正臣，说他虽然是举人，但为人踏实，做事认真。
顾正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正在街上卖糖。他愣愣地站了半晌，然后笑了。
他想起几个月前，自己站在城门口，看着那张停办科举的告示，心里头那个恨啊。他恨老天不公，恨命运多舛。可现在他明白了，人生的路有千万条，这条堵死了，就换一条走。
句容县位于应天府东南方向，是个不大的县。顾正臣收拾了简单的行李，辞别了妹妹，踏上了赴任的路。
临走的时候，妹妹站在门口眼泪汪汪：”哥，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“等哥混出名堂，就来接你。”顾正臣揉了揉妹妹的头，翻身上马。
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，但他知道，只要肯想办法，肯吃苦，就一定能有活路。
至于那个让他破家的朱元璋，他日后总会见到的。那时候，他倒要看看，这位杀伐果断的皇帝陛下，还会不会让更多的举人无功而返。
寒风呼啸，顾正臣骑着马，渐渐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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