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十五年的冬天格外冷,但我这颗心比天气还要冰凉。
站在金銮殿外的时候,我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。或许宫里的规矩没我想得那么严,或许那位马马虎虎的文书官只是吓唬我玩呢?可当我看见殿内那张阴沉的脸时,我就知道,今天怕是要把脑袋交代在这儿了。
“你便是那个从应天府一路告状告到朕跟前的倔头?”
朱元璋的声音像闷雷一样在殿内回荡。我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,心里把那个教我告状的穷酸书生骂了八百遍。什么民告官难如登天,什么告御状是一步登天的捷径——全是屁话!现在好了,我不仅要告那个贪墨修河银子的县太爷,还可能要搭上自己这条小命。
“回陛下的话,小民正是。”
“状纸呢?”
我双手呈上,早就有人从我进殿就开始搜身,此刻状纸被呈到了龙案那边。我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每一声都像是在数我剩下的时辰。
沉默。漫长的沉默。
我偷偷抬眼瞄了一下龙椅上的那位,只见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手指捏着状纸边缘,指节都泛了白。我心想,完了,这县太爷敢贪银子,莫非是得了这位的默许?这下好了,我怕是要被灭口。
“来人!”
朱元璋突然拍案而起,我吓得魂飞魄散,脑子一片空白。只听他中气十足地吼道:”给朕把这县太爷的罪行查清楚,若有半句虚言,朕诛他九族!”
我愣住了。
还没等我反应过来,又听见他补了一句:”至于你这刁民,胆大包天,竟敢在朕面前玩花样!”

我彻底懵了。我什么时候玩花样了?
“陛下明鉴,小民句句属实,绝无半句虚言!”
“胡说!你状纸上写的,分明是朕三年前就处置过的案子,你竟敢拿来糊弄朕!”
我这时候才反应过来,那穷酸书生给我写的状纸,怕是不知道从哪个故纸堆里抄来的旧案。我张了张嘴,想解释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这种情况下,我说是别人写的,有人信吗?
殿内一片死寂。
朱元璋一步步走下台阶,我低着头,只看见他的靴子停在我眼前。
“你可知罪?”
“小民……小民知罪。”我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光知罪就完了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,”朕问你,你这一路进京,受了多少苦?”
我愣了一下,老实答道:”饿了三天,冻了两夜,还被土匪抢去了最后一件棉袄。”
“倒是个实诚人。”他冷笑一声,”可朕最恨别人骗朕。”
我心想,今天这条命是保不住了。
哪知道这位开国皇帝突然挽起袖子,一脚踹在我肩膀上。我猝不及防,被踹得翻了个滚,还没来得及喊痛,他又扑上来给了我一拳。
我被打得晕头转向,本能地反抗起来。
殿内乱成一团,侍卫们冲上来拉架,却被朱元璋一脚踹开。我和他扭打在一起,把个金銮殿弄得鸡飞狗跳。最后不知道是谁报了警,两个人都被拉开的时候,我和他都挂了彩。
我顶着两个黑眼圈,被侍卫架出殿外的时候,还在发呆。
这就是皇帝吗?竟然和人打架?
不过转念一想,我又觉得心里平衡了不少。因为我看得清清楚楚,那位朱元璋同志,左眼眶也青了,嘴唇还肿着。侍卫们给他上药的时候,他疼得直龇牙。
我被关进了大牢,但心里却踏实了不少。
因为我知道,那位皇帝老子,绝对比我更不希望这件事传出去。一个皇帝和人打架,还打成了平手——不对,严格算起来,他脸上挨了我两拳,我脸上也挨了他三脚。虽说是我先动的手,可他也没讨到什么便宜。
明天还要上朝呢。
我躺在稻草堆里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我都能想象那位皇帝老子坐在龙椅上,臣子们看见他两个黑眼圈时的表情。堂堂明太祖,开国皇帝,竟然和人打架?这件事若是传出去,他老朱家的脸往哪儿搁?
所以我这条命,应该是保住了。
至于那个县太爷,据说三天后就下了大狱。我那些被克扣的工钱,也被如数追还,还多拿了十两银子的补偿。狱卒对我客气得不像话,临走还给我塞了两个馒头。
走出天牢的时候,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红墙金瓦的皇城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下次告状,还是找个靠谱的状师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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