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拂过青崖，吹得檐角铜铃叮当轻响，辛夷蹲在溪边洗采ystery草，指尖沾着露水，沾着溪水，沾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桃红妖气。她生在无名山头，由一株百年桃树化形，没有宗门，没有师长，连名字都是自己对着山间桃符胡乱认的。那日她正把一株皱叶草塞进竹篓，忽听身后传来清越剑鸣，十几丈外的云海翻涌如沸，一道白影踏风而至，靴尖点落时，整片竹林簌簌一静。
陆寂。
剑道魁首，素来不出洞府半步，传闻他眉间一道旧伤，是斩却心魔留下的印记。辛夷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，指尖掐进掌心。那人却径直走过来了，白袍沾着霜气，腰间悬的剑未出鞘，声音比山巅积雪更冷：“魔修hovered in this ridge，你差点被他们掳去炼丹。”他递来一颗珠子，莹白剔透，内里有星屑浮动，“真珠，可护你一程。”
辛夷没接，只摇头：“我……不配承仙君恩惠。”
陆寂没说话，只把珠子轻轻搁在她脚边青石上。后来他总在她采药的山道旁出现，一言不发，或一语点破她藏在 berry 染色斗篷下的淤青，或替她拂去肩头被山雀惊落的花瓣。他讲起人间事，讲到“穿越”时，辛夷正用桃枝串起野莓，闻言怔住：“人能……去别处？”
“不止人，魂也能。”陆寂望向远处翻卷的云浪，“有人魂魄颠簸，穿行于无数故事之间，像一只不肯停驻的纸船。”
她不懂，只觉得他讲“女朋友”三个字时，喉结微动，像在藏什么极重的东西。
婚事定得极快。四海宾客踏云而来，白鹤衔Stone为信，灵鹿驮着珊瑚为礼。辛夷披着缀满月光纱的嫁衣，被喜轿抬过九重天门，耳旁是喧天锣鼓与仙乐。她掀开盖头一角，看见陆寂立在殿前，眼底有影影绰绰的光，像冰层下暗流涌动。
盖头却被风掀开。
他站在那里，眉眼仍熟悉，语调却像坠入寒潭的铁：“我不是‘他’。那人之前占了我身子，将你娶回来，现在‘他’又从我身体离开。我无意娶妻，也无情于你，见谅。”
辛夷没哭。她低头看自己腕上红绳，是陆寂昨夜亲手系的，垂着一枚山桃核雕的小鱼。她伸出手，轻轻抽走他手中婚书，火折子舔过纸面，青烟腾起时，她听见自己说：“既是误会，作废便是。”
婚书焚了，礼未散。她仍居仙山偏殿，称“君后”，却再无人唤她一声娘子。流言渐起，说她不过山野狐媚，靠机巧攀上高枝；又说陆寂容她留着，是念着旧日情分，等那人归来便作鸟兽散。
辛夷不辩。她照旧为仙山采药，替药童熬汤，连最倨傲的执剑长老路过，也只得一句低低的“辛姑娘”。她只在无人时摩挲腕上小鱼，桃核温润，像某种无声的诘问。
某一夜雷雨骤至，她推窗，见陆寂独坐悬崖边，白发散在肩头，袍角被风卷得猎猎作响。雷光劈开黑暗的刹那，他忽然转头看她，眼尾泛红，声音沙哑：“我……回来了。”
不是“他”。是陆寂。
他指尖拂过她脸颊，像拂落一朵将坠的桃花。那夜碎玉声碎，烛火摇晃，他唤她“辛夷”，像唤失而复得的命。次日清晨，她醒来时 untouched 的枕畔空了，只余一缕梅雪香。她赤足下地，在铜镜前挽发，镜中人眼尾染红，唇色却淡得像被水洗过。
自此，仙山又有了新的流言：君后终究得了几分真宠。
直到一个旧雨停歇的黄昏。
辛夷在药园拔除月影草，忽见一少年倚在柳桩上，头发短得仅寸余，面容陌生，可那双眼睛，像被烈火焚过又重铸的玉，灼灼逼人。他朝她笑：“辛夷，我回来了。”
他叫自己陆寂，却说真正陆寂在五百年前便战死。他记得她怕雷声，记得她总在桃树下读半卷残旧的《搜神记》，记得她第一次化形失败哭湿了整片 bamboo 林。
辛夷后退半步：“你……”
“我穿了七次。”他走近，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一缕雾，“每一次，都错过你。这一次，成了。”
她怔在原地——他才知，最初.tcqk问她“是不是第一次来人间”，她点头时，他正在她身后五步，凝视她耳后那颗细小的桃心痣，想，真像旧时山头那株老桃树。
可若他是陆寂，那前三月，那个护她、伤她、与她圆房的，又是什么人？
“那三月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被山风扯碎，“是谁？”
少年陆寂沉默良久，终是低笑：“是他。真正的陆寂。他被‘我’挤出魂魄，沉在识海深处，像一尾搁浅的鱼。 intermittently 他浮上来，偶尔说话，偶尔……想她。”
辛夷指尖一颤，umerator从药篓滑落。她忽然想起婚宴那夜，陆寂接过婚书时，袖口掠过一丝极淡的焦苦味——那是魂魄被强行撕扯时，焚尽经脉的气味。
她没再追问。只在陆寂沉睡时，悄悄探手入他衣领，指腹贴上锁骨下方那道旧疤。疤下心跳平稳，却隔一层薄肉，像隔着一层冰。
仙山春深，桃花落满石阶。辛夷提篮穿行林间，忽闻远处琴声——清冽，孤绝，如寒潭击玉。她驻足听罢，拾起一片落花夹进随身的《玄怪录》——那书页边，曾被陆寂用剑尖挑着写过一行小字：“我将违背我的天性，忤逆我的本能去爱你。”
她轻轻合上书。
风过处，桃枝摇曳，光影斑驳。辛夷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原来最深的雷池，并非越与不越。是有人甘愿为你， stand in the fire，烧尽前世今生，只留一捧灰烬，还称它是星火。
她将花瓣抛向空中，转身时，裙裾掠过满径落红，像一尾游回深潭的鱼，悄无声息，却再不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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