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黄昏，夕阳将陆家村染上一层金红色。
陆明渊站在田埂上，望着远处绵延的麦浪，心中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。三天前，县学的录取文书送到了陆家村，整个村子都沸腾了，唯独他的父亲陆从文，却是一脸复杂的神色。
陆家曾是村里最体面的人家。陆明渊的爷爷陆德厚曾是前朝秀才，在十里八乡受人尊敬。然而一场大病掏空了家底，到陆从文这一代，便只剩下三间破旧的瓦房和十亩薄田。陆从文本是读书的料，十八岁便中了童生，却因父亲临终的一句嘱托，放弃了自己的科举之路，回家种田，供养弟弟读书。
“明渊。”陆从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几分疲惫和犹豫。
陆明渊转过身，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和粗糙的双手，心中一痛。他知道父亲要说什么。
“县学的名额，你让给你堂弟吧。”陆从文艰难地开口，”你二叔家这些年过得不容易，他家老大已经二十了，再不考，这辈子就断了。咱们家……你是长子，该担起这个家。”
陆明渊没有说话。他想起了这些年的一切。父亲白天下地干活，晚上就着油灯教他读书识字。那些泛黄的经史子集，是父亲年轻时偷偷藏下来的宝贝。记得有一次，他发烧说胡话，迷迷糊糊中听见父亲守在床边叹气：”儿啊，爹这辈子是没指望了，你就替爹争口气吧。”
可如今，父亲却要他也放弃。
“爹。”陆明渊的声音平静却坚定，”我想读书。”
陆从文浑身一震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却终究没有说出口。他看着儿子那双眼睛，那里面有渴望，有倔强，还有一点让他心酸的东西。那分明是他年轻时眼神的翻版。
“你这孩子……”陆从文背过身去，声音有些哽咽，”怎么就……这么不听话呢。”
陆明渊跪了下去，重重地磕了三个头：”爹，儿子的路，让儿子自己走。”
从那天起，陆明渊白天下地干活，晚上就着微弱的油灯读书。没有先生指导，他就一遍遍地诵读经文，遇到不懂的地方，就步行二十里路去县城的老书肆，站在书架前偷偷翻阅。书肆的掌柜起初赶他，后来见他是真心求学，便默许他站在角落里看书，有时候还会指点他几句。
县试那年，陆明渊交了白卷。不是不会，是太紧张，手抖得握不住笔。出了考场，他坐在县学门口的石阶上，看着来来往往的考生，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是读书的料。
第二年，他又去了。这一次，他过了。发榜那天，他站在人群外面，看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榜首位置，愣了许久，直到旁边的人推他：”榜首可是陆明渊？你怎么不激动？”
陆明渊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眶却红了。他想起父亲听到消息时沉默的背影，想起母亲连夜给他缝补的布衫，想起那些在书肆里站过的无数个黄昏。
府试，院试，他一路过关斩将。县令亲自来祝贺，拉着他的手说：”陆家出了个麒麟儿啊！”知府看了他的文章，捋着胡须感叹：”千古第一童生，当之无愧！”
消息传到京城，首辅连夜派人快马加鞭，取走了陆明渊的试卷。三天后，一封烫金的诏书送到了陆家村。
永安帝要在金銮殿亲试陆明渊。
那一日，陆明渊穿着粗布衣裳，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，面对着天下最尊贵的帝王。永安帝出了三道题，陆明渊不卑不亢，对答如流。
“陛下，臣以为，治国之道，在于民生。百姓富，则天下安；百姓苦，则天下乱……”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上，久久不散。
永安帝拍案叫绝，当殿钦点陆明渊为状元郎。
“陛下，陆明渊出身寒门，是否……”有大臣委婉地提醒。
永安帝打断了他：”寒门？朕看这陆家，一门忠良，耕读传家，正是天下之典范！”
陆明渊入仕途，直接出任江浙府通判。别人十年才能走到的路，他当官第一天就实现了。在江浙府，他清积案，恤民情，五年时间，将一方治理得井井有条。五年后，他升任户部侍郎，成为大乾王朝最年轻的正三品官员。
而就在他回京那一年，他的弟弟陆鸣泽，也高中状元。
陆鸣泽是二叔家的孩子，从小过继给了陆从文。陆从文将当年没能实现的愿望，全部寄托在了这个养子身上。这些年，陆鸣泽在陆明渊的资助下，安心读书，终于不负众望，金榜题名。
消息传入宫中，永安帝正在批阅奏章，闻言手中的朱笔差点落下。
“什么？陆家又出一个状元？”
大太监小心翼翼地回禀：”回陛下，户部侍郎陆明渊之弟陆鸣泽，今科状元及第。”
永安帝放下笔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陷入了沉思。半晌，他忽然笑了：”好啊，好一个陆家！一门双状元，这就是你们说的没落寒门？耕读传家，当之无愧！”
他想起当年金銮殿上那个穿着粗布衣裳却从容淡定的年轻人，想起这五年里关于陆明渊的种种传闻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。
有些东西，是埋藏不住的。即使被压在泥土里，即使历经几代人的沉寂，它终究会破土而出，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。
陆家村的黄昏依旧美丽。夕阳下，陆明渊站在自家院子里，看着墙上斑驳的”耕读传家”四个大字，恍惚间似乎看见了爷爷和父亲年轻时的身影。
他轻轻一笑，转身走向书房。桌上，还有一封没写完的家书，要寄给正在京城备考的族中后辈。
那一年，陆家村的私塾里，多了几个稚嫩的读书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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