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如韭,剪复生,头如鸡,割复鸣。
吏不必可畏,小民从来不可轻。
暮色如墨,残阳似血。
陈望站在凤阳城外的土坡上,望着远处袅袅升起的狼烟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三天前,这里还是中都重镇,是太祖高皇帝龙兴之地,是大明的祖脉所在。如今,皇陵被毁,享殿化为焦土,那些守陵的士卒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雁翎刀,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。这把刀跟随他五年,从辽东到中原,从长城到淮河,杀过建奴,也砍过流寇。可如今,他不知道该向谁拔刀。
风卷起焦糊的气味,钻进他的鼻腔。陈望想起出发前,总兵官在堂上宣读圣旨的声音——限期六月平贼。六月之内,荡平流寇,重建凤阳。这是督抚们向天子许下的军令状。可流寇是杀不完的,杀了一茬,又长一茬。这片土地上,苦难的百姓像野草一样,割了一茬又长一茬,生命力顽强得让人绝望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,陈望循声望去,一队骑兵沿着官道策马而来,扬起漫天尘土。是洪承畴的剿匪大军出关了。
陈望转身走向营地,脚步沉重。营地里弥漫着血腥气和药味,伤病员的呻吟声此起彼伏。他走到一处篝火旁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块已经干硬的饼子,却迟迟没有送进口中。
“陈百户。”

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陈望回头,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卒站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,手里捧着一碗热水。
“李三,你小子怎么还不睡?”陈望接过水碗,随口问道。
李三在他身旁坐下,沉默片刻后说道:”百户,俺想家了。”
陈望没有说话,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。他知道李三的家就在凤阳府下的一个村庄,三年前被流寇洗掠,全村只剩下李三一人。从那以后,李三就参了军,一心想着杀贼报仇。可流寇杀了一批又一批,家乡却再也回不去了。
“百户,你说这世道咋就成这样了?”李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”俺记得小时候,俺爹常说太祖爷打下这片江山,是为了让百姓能过上好日子。可如今……如今连祖坟都被人刨了。”
陈望想起那句在民间流传的民谣——”开城门,迎闯王,闯王来了不纳粮”。百姓们为什么欢迎闯王?还不是因为活不下去了。朝廷的赋税越来越重,官员的盘剥越来越狠,地主老财的剥削越来越狠。百姓地里刨出来的粮食,交了租子税赋,就只剩下一家人饿肚子的份。
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,繁星寥落,如同这片土地上日渐稀疏的人口。漠南蒙古败亡了,林丹汗的儿子额哲带着传国玉玺投降了后金。这消息传来时,军中有人欢喜有人愁。欢喜的是北边少了一支蒙古骑兵的威胁,愁的是后金势力愈发强大,大明却四面楚歌。
、建奴、流寇、旱灾、蝗灾、瘟疫,这一道道绳索勒在大明的脖子上,一次比一次紧。朝廷忙着平辽东,剿流寇,议和亲,可哪一样不是拆了东墙补西墙?那些庙堂之上的大人们,今日主战,明日议和,后天又说要练兵。可练兵需要银子,银子从哪里来?还是从百姓身上来。百姓已经榨不出油水了,可他们还在榨。
“百户,俺听说朝廷要加征辽饷了。”李三的声音里带着绝望,”俺们这些当兵的,饷银都欠了半年了,还要加征。,到时候苦的还是老百姓。”
陈望想起自己的老家。山西黄土高原上的一个小村庄,十年九旱,颗粒无收。村里的乡亲们要么逃荒去了,要么被逼得加入了流寇。他离开家乡时,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佝偻着背,手里攥着他临走时塞给的几个铜板。她说:”儿啊,娘不求你建功立业,只求你活着。”
可在这乱世,活着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子时了。陈望站起身,拍了拍李三的肩膀:”去睡吧,明天还要行军。”
李三站起身,犹豫了一下,又说道:”百户,俺听说洪督臣要咱们六月平贼。可流寇都逃进陕北了,那地方穷山恶水,去了怕是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陈望打断了他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”咱们当兵的,怕也没用。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李三沉默了片刻,转身走向营帐。陈望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这个年轻人,和当年的自己多么相似。那时候他也觉得,只要足够勇敢,就能杀出一条活路。可这么多年过去,他发现个人的勇武在这时代的洪流面前,是多么渺小无力。
时代的洪流裹挟着个人的命运,被裹挟的命运只能随着时代沉浮。
陈望再次抬头望向夜空,繁星依旧寥落,如同这片土地上日渐稀疏的人口。他握紧了腰间的雁翎刀,刀柄的凉意传来,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。
明天,太阳还会升起。大军还要开拔。流寇还要追剿。
至于能不能活下去,那就要看天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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