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墨水一样漫过山头,将整个枫树林染成一片苍茫。李大山紧了紧身上的棉袄,踩着落叶往村里赶。这条路他走了大半辈子,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,可近日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村里最近不太平。张家小儿子半夜失踪,第二天却自己躺在家门口,问他昨晚去哪了,一脸茫然,连怎么回的家都不知道。王寡婆家的鸡鸭一夜之间全死光了,脖子上留着两排细小的牙印。村东头那座荒了十年的破院子里,最近竟亮起了灯火。有人透过窗纸,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女人坐在灯下缝补衣裳,头发白得像霜。
李大山不信鬼神。他这辈子见过的野兽比见过的人还多,豹子、狼群、毒蛇,哪一样不比什么妖精可怕?可村里人说得有鼻子有眼,由不得他不信。
正想着,脚下一滑,整个人顺着陡坡滚了下去。等他头昏眼花地爬起来,发现自己摔进了一个从来没来过的山谷。四面峭壁陡峭得像刀削过一样,唯一能走的路通向一间草庐。
草庐里亮着昏黄的油灯。李大山推开门,一股草药的苦涩味道扑面而来。一个白衣女子正坐在炉前熬药,听见响动,回过头来。
那一瞬间,李大山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这女子生得极美,却美得让人发寒。皮肤白得像纸,唇色浅淡如烟,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,像是藏着千年的秘密。她穿着素白的衣裳,在灯火中微微飘动,看着不像活人。
“这位大哥,可是迷了路?”女子的声音清冷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魅惑。
李大山想退,可双腿像被钉住了一般。女子站起身,款款向他走来。每走一步,他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一分。

“我这地方偏僻,寻常人找不到。”女子已经站在他面前,伸出手,轻轻托起他的下巴,”既然来了,就别走了吧。”
李大山想开口说什么,却发现嘴唇根本不听使唤。女子松开手,转身走向屋内。他发现自己竟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,意识清醒得可怕,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。
草庐里除了一张石床和几件简陋的家具,什么都没有。女子在床边坐下,冲他招了招手。
“过来,坐这儿。”
“你……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劈柴、挑水、采药。”女子竖起纤细的手指,”我一个人撑着,实在有些吃力。有你帮忙,我便能省下不少力气。”
从那以后,李大山便在山谷里住下了。白天做粗活,夜晚睡在干草堆上。奇怪的是,女子并未害他,每日好饭好菜招待,还熬补汤给他喝。
日子久了,他发现这女子并非外界传说的那般凶恶。她只是性子清冷,独自住得久了,便忘了该如何与人相处。
有时候,李大山劈柴劈累了,抬起头,会看见白璃坐在石头上望着云彩发呆。她的侧脸在夕阳中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,看起来有几分孤寂。
“你一直一个人吗?”有一次他忍不住问。
白璃沉默了很久,才轻声说:”很久了,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是多少年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离开?”
“离开?”她回过头,嘴角挂着一丝苦涩的笑,”世人见我便喊打喊杀,连人间都容不下我,还能去哪里?”
李大山沉默了。想起村里人提起白璃时那种又惧又恶的表情,想起老母亲临终前的叮嘱,心里却生不出害怕的感觉。
也许,世人眼中的妖精,并不都是穷凶极恶。也有那么一些,只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,困在皮囊里,永远找不到归宿。
山谷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。李大山从最初的惶恐不安,逐渐变得平静。他学会了劈柴采药,学会了辨认山里的草木。白璃教他辨认哪些蘑菇能吃,哪些野果有毒。
有时候,他会产生一种错觉:自己似乎并不是被妖精掳来的苦力,而是一个归家的人。
这个念头让他自己也吓了一跳。但他没有深究。有些事情,想得太多,反而平添烦恼。反正日子过得也还算清闲,白璃虽不爱说话,却也从不为难他。
那是他该操心的事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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