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岁的李牧承从昏迷中醒来时，入目的是低矮茅草屋顶和斑驳的土墙。潮湿的霉味充斥鼻腔，窗外传来阵阵鸡鸣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瘦小的手掌，指节分明却覆盖着厚厚的老茧。这不是梦，他真的成了大乾王朝穷山沟里的一名农家子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前世他是二十一世纪的非遗染色技艺传承人，在一次工艺展途中遭遇车祸。再睁眼便成了这李家的老五，上头有四个姐姐，一个哥哥。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，本该受些疼爱，可这具身体的亲爷奶却是个心偏到肋巴骨上的。
原主李牧承前几日发了高烧，昏昏沉沉烧了三天三夜。老两口愣是没请郎中，只用土法子硬灌了些草药水。若非娘亲偷偷拿陪嫁的银簪子换了药钱，这孩子怕是已经没了命。
李牧承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。他既是占了人家的身子，便该替这孩子活下去。
正想着，门外传来一阵吵嚷。
“这事儿就这么定了！秀兰那丫头虽说瘦弱了些，但配个早夭的少爷也够了。地主家说了，只要人过去，十两银子当场奉还。”说话的是李老头，声音里透着几分得意，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买卖。
李牧承心中一沉。秀兰是他的二姐，今年十三岁。因是女儿身，从小便不受爷奶待见。每日天不亮便要起来干活，稍有不慎便要挨打受骂。原主记忆里，二姐总是默不作声地承担着家中最重的活计，私下里却偷偷省下口粮给年幼的弟弟妹妹。
“爹，秀兰才十三啊……”母亲王氏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。
“十三怎么了？女娃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，能换十两银子给老大交束脩，是她的福分！”李老太太尖细的嗓音跟着响起，”老大家的明年就要下场考秀才了，这时候不帮衬一把，还等什么？”
李牧承听到这里，心中怒火腾地升起。都是为了供大伯李大富读书，这偏心的老两口竟要把孙女卖给地主家配冥婚！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啊！
他顾不上虚弱的身子，掀开破旧的棉被便冲了出去。
堂屋里，秀兰正跪在地上，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，却一声不吭。王氏哭着扑在女儿身上，却被李老太太一把拉开。李老头坐在凳子上，面无表情地抽着旱烟。
“这门亲事，我不同意！”李牧承小跑上前，张开瘦小的双臂挡在姐姐身前。
李老头愣住了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异。这病秧秧的老五，平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，今日怎的敢当面顶撞他？
“你个小兔崽子懂什么！滚一边去！”李老太太抄起墙边的扫帚就要往上招呼。
李牧承不退半步，仰着小脸盯着李老太太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：”二姐是人，不是货物。拿活人去配死人是伤天害理的事，就不怕遭报应吗？”
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，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住了。一个五岁稚童，说出这样的话来，委实让人惊骇。
李老头率先反应过来，勃然大怒：”反了天了！老子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个孽障插嘴？”
“爷，您先别动怒。”李牧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他深知在这个家里，硬碰硬没有好下场。他必须找到别的出路，”二姐这门亲事，确实能让大伯有银钱读书。可爷想过没有，这银子拿得烫手。秀兰姐若真去了地主家，这事传扬出去，大伯的名声还要不要了？以后他若中了举，中了进士，政敌拿这件事来攻讦他，又该如何？”
李老头举着旱烟袋的手顿住了。他一辈子没什么见识，却也知道读书人的名声最是要紧。
李牧承趁热打铁：”爷，奶，我有个法子，既能让大伯有钱读书，又不用卖了二姐。”
“你个奶娃娃能有什么法子？”李老太太冷笑一声，却也没再动手。
李牧承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转身跑回自己那间四面漏风的屋子，从墙角摸出一块积满灰尘的木板。这是他昏迷前偷偷藏起来的，为的就是今日。
他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，找来一根烧火用的木炭，在木板上勾画起来。那是他前世最熟悉的图案——传统扎染的花纹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？”王氏凑上前，瞪大了眼睛。
“染坊的图样。”李牧承解释道，”用这种法子染出来的布匹，图案精美，寻常布匹十匹也抵不上一匹。我会这门手艺，咱们自家便可织布染色，卖到镇上去。赚的钱足够供大伯读书了。”
李老头将信将疑：”你一个五岁的娃娃，从哪学来的这本事？”
李牧承早想好了说辞：”我前几天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，梦里有个白胡子神仙教我的。他说咱们家有劫难，教我这法子化解。”
这个时代的人最信鬼神，李老头夫妇虽觉荒唐，却也不由得信了几分。
李牧承知道，仅凭这些还不够。他必须尽快证明自己的价值。他央求母亲找出家中仅剩的土布，又借来邻居家的靛蓝染料，连夜开始动手。
那一夜，昏暗的油灯下，李牧承瘦小的身影坐在织机前。他熟练地扎结、染色、拆线，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前世二三十年的功底。次日清晨，一匹带着精美蓝白纹样的布匹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那花纹繁复却不杂乱，宛如蓝天白云，又似山间流水。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“这……这真是咱们家染出来的？”李老太太揉了揉眼睛，不敢置信。
李牧承将这匹布送到镇上最大的布庄。掌柜的起初不屑一顾，待看清那花纹后，眼睛都直了。当即以高出普通布匹三倍的价格收下，并表示有多少要多少。
消息传开，十里八乡都知道了李家村出了个会染花布的神童。李家的门槛几乎被踏破，都是来订货的商人。
李老头夫妇乐得合不拢嘴，再也不提冥婚的事。李大富的束脩有了着落，对这个向来忽视的五弟也多了几分好脸色。
而李牧承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他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，便不会甘于平庸。科举取士，这是寒门子弟唯一的出路。他要一步步往上走，用知识改变命运，护住这一世的家人。
至于那传说中的功名利禄、权倾天下，他终会一步一步，走给自己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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