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内，烛火摇曳，将整座大殿映照得明灭不定。殿中跪满了文武百官，每个人都低着头，大气都不敢出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死寂，仿佛连呼吸都会惊扰什么。
李承乾一步一步走进殿中，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他身上穿着高祖皇帝亲赐的皇太孙冕服，玄色锦袍上金线绣成的龙纹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芒。双手捧着的，是母后文德皇后的灵位，那木质牌位被他紧紧搂在怀中，仿佛捧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不像一个将要赴死的人。李世民坐在龙椅之上，冕旒后面的帝王面容阴沉似水，眼角微微跳动着。他看着自己这个当了十七年的太子，看着他怀中那块灵位，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。
“承乾，你这是何意？”
“何意？”李承乾轻声笑了，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，几分决绝，”儿臣只是想问问父皇，这太子之位，儿臣坐了十七年，是否当真说废就能废？”
此言一出，殿中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。几位老臣交换着眼色，眼中满是忧虑。魏征站在文臣之首，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，张了张嘴，却终究没有说话。
李世民眉头紧锁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。他这个儿子，从小聪慧过人，深得朝野上下爱戴。可近年来，却越来越不像话了。宠信佞臣，荒废政务，甚至…想到那些密报，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。
“废储君之事，朕自有考量。你身为太子，不思检讨自身行为，反而在此质问于朕，成何体统？”
“检讨？”李承乾的声音突然拔高，眼中泛起了血丝，”儿臣检讨什么？检讨自己不该是文德皇后的嫡长子？检讨自己不该是高祖皇帝亲封的皇太孙？还是检讨自己占了父皇眼中那根刺的位置长达十七年？”
他猛地向前一步，怀中灵位抱得更紧。
“儿臣以前怕您，是因为儿臣想活。可如今，儿臣都不想活了，儿臣还怕您什么？”
此言如同惊雷，震得满殿鸦雀无声。李世民面色骤变，豁然起身，龙袍带起一阵劲风。
“逆子！你说什么？”
“儿臣说什么，父皇听不清楚吗？”李承乾惨然一笑，目光扫过殿中众人，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史官身上。那年轻的史官正奋笔疾书，笔尖在竹简上飞速移动，眼中竟带着几分狂喜。
“既有史官在此，我之言，自当记录流传后世！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愈发洪亮，一字一句如同重锤，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大唐贞观十六年，皇太子李承乾，手捧母后文德皇后之灵位，身着高祖皇帝亲赐皇太孙之冕服，自刎于太极殿中！”
“自此史书可表，大唐皇帝李世民，囚父，弑兄，杀弟，灭侄，霸嫂，逼嫡长子撞死于太极殿上！”
字字如刀，句句见血。
李世民面色铁青，嘴唇哆嗦着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那年轻史官的笔顿了一下，随后更加飞快地记录着，脸上竟浮现出病态的兴奋。对于史官而言，这样惊天的秘辛，足以让他的名字随这份记录流传千古。
“拦住…快给朕拦住这个逆子！”
李世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，声嘶力竭地吼道。殿外的侍卫闻声而动，铠甲碰撞声中，无数身影涌入大殿。然而李承乾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，那些侍卫便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。
太子殿下眼中死意已决，那是一种无可阻挡的决绝。
“父皇，您还记得贞观十年吗？”李承乾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，眼中闪过一丝追忆，”那年母后病重，儿臣守在床前三天三夜，衣不解带。可母后还是走了…”
他轻轻抚摸着怀中灵位，眼角终于滑落一滴泪。
“母后临终前拉着儿臣的手说，要儿臣好好辅佐父皇，做一个仁德的太子。儿臣答应了，儿臣也一直在做。可父皇，您给了儿臣什么？”
“那些弹劾儿臣的奏疏，那些落井下石的朝臣，还有…那个所谓的嫡次子李泰，父皇，您当真以为儿臣不知道吗？”
李世民浑身一震，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。他下意识地想开口辩解，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。
“够了。”李承乾摇了摇头，将灵位紧紧贴在胸口，”儿臣累了。这十七年，儿臣战战兢兢，如履薄冰，生怕行差踏错一步。可到头来，在父皇眼中，儿臣终究是个该被废掉的逆子。”
他缓缓拔出腰间佩剑，寒光凛冽。殿中响起一片惊呼，有人想要上前，却被李承乾一声冷喝定在原地。
“谁敢上前？”
孤身一人，面对满殿甲士，他却浑然不惧。那挺直的脊背，傲然的神情，像极了当年意气风发的秦王李世民。
“孤乃高祖皇帝之皇长孙，文德皇后之嫡长子，如今已居东宫十七载！当今天下皇太子之位舍孤其谁！岂是皇帝不配就不配？你们说废就废的？”
话音未落，他横剑自刎，血溅三尺。
鲜红的血洒在太极殿的金砖上，染红了一地月光。那具年轻的躯体缓缓倒下，怀中仍紧紧抱着母后的灵位，至死不放手。
满殿死寂。
李世民踉跄着走下龙椅，想要靠近，却发现自己双腿发软。他看着倒在地上再无生息的儿子，看着那双至死都睁着的眼睛，胸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裂。
“承乾…承乾…”
他喃喃自语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可是那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喊着父皇的孩子，再也听不到了。
史官仍在写着，笔尖沙沙作响。那狂喜的眼神渐渐敛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他记录的，不仅是一位太子的死亡，更是一个帝国的伤痕。
烛火依旧摇曳，照得满殿光影明灭。太极殿外，夜色如墨，似乎连月光都在为这场人间悲剧哀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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