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衣起烽烟
后脑的剧痛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钎反复穿刺，林石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暗红色的泥泞，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血腥混合的气息。他试图转动僵硬的脖子，立刻触碰到什么柔软而冰冷的东西——是一具尸体。
林石猛地坐起身来，胃部剧烈收缩。四周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民夫的遗体，伤口狰狞可怖，显然都是遭受虐杀而死。有些人还保持着临死前的姿态，双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，眼眶暴凸，仿佛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。
他低头检视自己：粗布短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，浸透了干涸的血迹；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刀还在，这是他醒来后发现的唯一”财产”。后脑的伤疤还在渗血，林石用手指轻轻触碰，疼得龇牙咧嘴。他努力回想昏迷前发生的一切，却只记得乱军冲营时的喊杀声、火光冲天的帐篷，以及一根闷棍落在后脑的闷响。
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此起彼伏，林石知道那是嗅到了腐肉气息的食腐鸟。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，在那些畜生赶来之前。
挣扎着站起身，林石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饥饿。他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，最后一顿是半碗掺着沙子的糙米粥，那还是民夫营的管事心情好时施舍的。
营地在山谷的另一侧，要翻过这座尸丘才能回去。林石深吸一口气，踩着泥泞的山坡向上攀爬。每走一步，脚下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——他踩在尸体上。那些民夫都是附近村庄被强征来的农户，有的是因为抗税被抓，有的只是因为乱军需要搬运粮草的劳力。
爬上坡顶，林石终于看清了周围的地形。北面是连绵起伏的山脉，南边是一条干涸的河床，东面隐约可见一座破败的村庄轮廓，西边则是一条官道，据说通向三十里外的泸州城。但泸州城现在已经在乱军手中了，这个消息是三天前从一个逃回来的民夫那里听到的。那个人说完这些话后就断了气，因为他的肠子已经被乱军挑了出来。
林石找了一块岩石坐下休息，顺便打量着四周是否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东西。他的目光很快被远处官道上的一个小黑点吸引住了——那是一支车队，缓缓朝着山谷的方向移动。凭借出色的视力，林石分辨出那是几辆马车，车帘破旧，车辙很深，车夫坐在驭座上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，似乎在躲避随时可能射来的冷箭。
是商队。这种时候还敢于长途运输的，要么是亡命之徒，要么就是有重兵护送。但林石看了好一会儿，既没有看到护行的镖师，也没有发现任何武器的闪光。那就只有一个可能：这是一支被抛弃的车队，车夫只是麻木地执行着最后一段路程。
林石犹豫了。如果上前询问，很可能会暴露自己的位置，招来不必要的麻烦；但如果继续留在这里，等到乱军发现营地的幸存者，他只有死路一条。就在他权衡利弊的时候，车队已经驶近了。
“喂——上面的那位兄弟——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，林石心头一紧，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锈刀。车队停了下来，为首那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，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者面孔。
“我们是逃难的，从泸州城出来的。”老者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”官军和乱军正在打仗，城里已经杀红了眼，城外更是十室九空。老人家我带着几个伙计想往南边走，听说南边暂时还没有波及到。”
林石没有说话，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。他见识过太多次了：有人假装成难民接近营地，然后趁人不备动手杀人劫财。这个乱世教会他的第一课就是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。
“我们没有恶意。”老者似乎看穿了他的戒备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”这有些干粮，兄弟若不嫌弃，尽管拿去。”
布包被扔上了山坡，滚落在林石脚边。他低头看去，是几张硬得像石头的烙饼，已经长出了绿色的霉斑。但就是这些东西，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也足以救活一个人的命。
林石俯身捡起烙饼，却没有立刻吃掉。他抬头看向老者，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：”你们从泸州城出来，有没有看到官军的动向？”
老者愣了一下，随即摇头：”官军已经弃城了，听说向东南方向撤退。乱军正在城里抢掠杀人，我们趁乱逃出来的。”
官军撤退了。这意味着方圆百里的官府势力已经形同虚设，那些失去约束的溃兵比乱军更加可怕。林石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，他意识到自己面临的局面比想象中更加严峻。
“往南走就能活命吗？”林石又问。
老者苦笑一声：”不知道。但往北是死路一条，往东是乱军的老巢，往西官道已经被截断了。除了南边，我们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林石沉默了片刻，最终做出了决定。他将烙饼揣进怀里，快步朝着山坡下走去。既然无处可去，那就跟着这支车队南下吧。至少在队伍里，他不必独自面对这满目的疮痍与随时可能的死亡。
车队继续缓缓前行，林石跟在最后那辆马车旁边，手里紧紧握着那把锈刀。夕阳西沉，将天边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色。远处传来几声苍凉的鹰唳，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林石抬头望向那片血红的天空，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：这乱世什么时候才是个头？
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。在这个饿殍遍野、人相食的黑暗年代，能活下去就已经是一种奢望了。他林石不过是一个从异世漂泊而来的孤魂野鬼，没有根基，没有靠山，有的只是求生的本能和一股不肯认输的狠劲。
官军、乱军、流寇、蛮夷——这些势力像是一张巨大的网，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挣扎求生。林石不知道自己能够走多远，但他知道，只要还活着，就还有希望。
夜色渐浓，车队燃起了微弱的篝火。林石靠在车轮旁，手里攥着那张已经干硬的烙饼，却迟迟没有咬下去。他在想，想一些已经模糊的前世记忆，想那些和平年代里平凡而珍贵的东西。
然而，那些记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，实在是太遥远、太奢侈了。
远处的黑暗中传来野兽的嚎叫，林石收回思绪，张嘴狠狠咬了一口烙饼。霉味和苦涩在口腔中蔓延，他面无表情地咀嚼着，咽下，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会怎样，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，而这，就已经是现在最大的幸运了。
以上是关于布衣起烽烟的内容和剧情介绍，更多详情请下载布衣起烽烟TXT版本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