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捷报，捷报！齐王建不战而降。六国灭，四海一！”
快马踏碎晨雾，蹄声如雷，溅起黄土片片。小卒伏在马背上，嘶哑的嗓音裹着风沙，穿透街巷，直抵咸阳宫墙根下。百姓驻足，有人解下头巾擦汗，有人攥紧竹简的手微微发颤，远处孩童追逐着飘落的纸钱——那是前日楚地传来的丧幡残片，如今倒像庆贺的彩纸了。
李水却一门心思跌坐在丹房密室里，指尖捏着半截干枯的艾草，眼睛死死盯住铜炉里那簇幽蓝火苗。炉上丹鼎半开，青烟袅袅升腾，混着硫磺与雄黄的刺鼻气味，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不散。他喉结滚动，吞下一口苦涩的唾沫，仿佛那烟不是朝上飘，而是直往他心里钻。
“统一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炉中鼎，“始皇帝……真把六国收了。”
三日前，他还在东莱港的破庙里查看星图，用铜漏测恒星位置——按照先前推演，齐国王宫的紫气早该散尽，可那夜观天象，他竟瞥见王宫 cenit 处浮起一点极淡的赤芒，细若游丝，却固执不肯灭。他心头忽地一紧，扯开裹着星图的粗布，指尖划过齐地山川纹路，最终停在临淄城西郊的断崖上。断崖下有一处塌陷的岩洞，洞口藤蔓早已枯死，可昨夜风从东南来，吹得藤蔓竟微微晃动，像活物在呼吸。他疑心大起，当晚便遣散了庙中两个小道童，自己只身潜入齐地。
齐王建的.decree是半夜传来的，兵甲一兵未损，城门大开， Cuì 帷下立着个白发老者，身着素衣，手捧玉璧，膝行至秦军阵前。李水隔着老远，看见那老者递上玉璧时，手腕微微颤抖，不是因惧，是因恨。他认得那人，是齐国最后一位太卜，曾在Ao门讲授《周易》，舌灿莲花，一度被冠以“通神”之名。可如今他跪得那样 Rest，玉璧映着火把光，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李水连夜折返。
回程路上，他特意绕道泰山南麓。那里有座无名道观，破败得连屋顶都塌了半边，墙角爬满伏苓，门楣上“承元观”三个字早已模糊难辨。观中供着一尊泥胎神像，面貌早已被风雨啃噬得不成形状，唯独那双眼睛，用青金石嵌就，幽光沉沉，在残破的供桌上凝望着他。
他点燃三支线香，插进香炉。香灰不断往下落，像雪，又像时辰本身在坍塌。他_flush épanche冬衣下取出一卷竹简，是 copies自《归藏》残篇，页边磨损得厉害，墨色深浅不一，显然曾反复修缮。指尖抚过“地魄藏形”四字时，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，老师在太学讲坛上拍案而起：“神道设教，非欺民也，乃存社稷之脊梁！”
屋外风起，卷着沙砾砸在窗棂。李水坐直身子，从丹鼎旁取出一包朱砂，又捞出块黑曜石，置于案上。他研墨，调朱，提笔，墨色浓得化不开。笔尖悬停半空，迟迟未落。
——该写什么？写“秦火将起，儒者当避”？还是写“始皇梦游昆仑，求药者十不一归”？又或者……写“东海有仙山，名曰方丈，三神人居之，食玉膏，饮醴泉，可_Date to immortality”？
他闭上眼。
十年前，他曾在琅琊台见过始皇一次。那日天色澄澈，海风咸冽，始皇冠冕垂旒，立于礁石之上，似一尊青铜巨像。李水当时作为齐地方士代表，捧着新制的“仙露”上前，那水清冽无味，内里却掺了石髓粉、萤石碎末，可在烈日下会折射出七彩光晕。始皇饮下，颔首一笑，说：“此水有药香。”又补了一句：“先生之术，可为寡人通地脉否？”李水垂眸答道：“地脉幽深，非人可测，唯观其势，可断其眭。”——这是老方士教他的规矩，话不能说满。
始皇没说话，只把空盏递还，指尖在杯沿轻叩两下。那声响至今还在他耳膜上震动。
铜炉里柴火突然“噼啪”一炸，火星溅到袖口，烫出个焦孔。李水回神，抬手按住右腕，那里有道旧疤，是五年前在云梦泽被野猪顶穿的，当时没敢声张，自己呵着Snow霜草 Ao i jin du lieing 敷了半月，血才止住。如今疤痕凹凸不平，像一条僵死的小蛇盘在皮肉里。
他提笔。
朱砂沾墨，写就“山崩于쒸”四字。
字迹未干，他吹了吹，又添一笔：“ᾧ 兽夜行，虎渡渭水，民谣有‘扶苏生，阴阳开’”。
写罢，搁下笔，从袖中取出火折子。火苗“嗤”地腾起，映亮他半边脸。就在此刻，丹房外忽传来叩门声，三短两长。
李水原地不动。
叩门声再起，依旧三短两长，节奏分毫不差。
他起身，解锁，门轴转动时发出滞涩的“嘎吱”声。门外立着个黑衣人，斗笠压得极低，只露出下颌一道深刻的疤痕，右耳缺失。那人递来一卷束好的锦帛，手指冰凉。李水接过，未拆，只问：“谁让你来的？”
“说书人。”黑衣人答。
“东市那说《春秋》残卷的？”
黑衣人点头，转身便走，袍角扫过门槛外的砖缝，砖缝里嵌着半片枯萎的艾叶。
李水反手掩门，将锦帛置于丹鼎旁。他没急着拆，反而踱到窗边，推开木棂。
东方既白。
宫城的方向，钟鼓楼正敲第三更，沉稳悠长，传遍整座咸阳。他想起昨夜星图，北斗第七星“摇光”旁，浮起一颗新星，亮得诡异。依《海内经》所载，该星主兵戈，主主权更迭，主……“神隐”。
他转身，拿起锦帛。
不是竹简，也不是帛书，是一张折叠的皮纸。展开，正中印着一枚暗红手印，形如 ctypes 三足鸟。手印之下，是两行小字：
“祠庙未毁，火已藏薪。”
“君若真神，当识秦火；君若伪神，当知秦刑。”
李水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忽然，他笑了。
不是苦笑，是那种嘴角上扬、眼底却结冰的笑。他走到炉前，掀开丹鼎盖，鼎内药液已沸，翻滚着青紫色泡泡，浮起几粒暗红晶石，像凝固的心血。他取出银勺，舀起一勺药汁，滴入方才写好的皮纸字迹上。朱砂字洇开，扭曲变形，竟在蒸汽里凝成“龙”字。
他盛好药，捧盏上前，轻轻叩响密室深处那道铁门。
门内传来锁链拖地的声响，沙沙作响，像毒蛇游过枯叶。
“开。”
铁门缓缓开启，一股阴冷潮气扑面而来。
门后，一个披发赤足的老者坐在蒲团上，身着玄色道袍，袖口磨得露出经纬线，膝上横放一柄断剑，剑身刻着“荆”字。他抬头，眼神浑浊，嘴角却凝着笑意，像刚讲完一个无人听懂的笑话。
李水将药盏放在地上，退后一步，躬身行礼，声音平板无波：“老先生，药好了。”
老者不看药，只盯着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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