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的晨光从州桥边的青瓦檐角漏下来，落在卢家的小院里。卢闰闰站在灶台前，看着她娘谢氏麻利地切着羊肉，刀工利落，薄如纸片。
“娘，您歇会儿，我来。”卢闰闰凑上前，却被谢氏一巴掌拍开。
“毛手毛脚的，这道菜是要做给陈学士府的，你可别给我添乱。”谢氏嘴上严厉，眼角却带着笑。
卢闰闰撇撇嘴，退到一旁择菜。她娘的手艺在汴京城的厨娘圈里是数一数二的，出入的都是高门大户，一场席面下来银子不少挣。加上她爹留下的这座宅子，地段好得离谱，放在现代就是妥妥的市中心四合院，母女俩的日子过得相当滋润。
唯一烦人的就是那些打秋风的亲戚。三叔公前脚刚走，七舅母后脚就来，个个都说得天花乱坠，实际上就是想从她们手里抠点钱。卢闰闰起初还应付几句，后来干脆装病不见，省得心烦。
“闰闰，”谢氏忽然放下手里的活计，面色有些古怪，”你过来，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卢闰闰心里咯噔一下，她娘这副表情她太熟悉了，上次这样的时候，她娘把来蹭饭的远房表叔骂得狗血淋头。
“娘，您说。”
谢氏深吸一口气：”我要改嫁了。”
卢闰闰愣了一下，随即笑道：”好事啊，娘您高兴就好。”她是真心的，她娘守寡这些年，又要挣钱又要拉扯她，辛苦了这么多年，遇到合适的人再嫁，她只有支持的份。
“对方是枢密院的守阙书令史事，从九品的官。”谢氏顿了顿，”穷是穷了点，还好酒贪杯，但好歹是个官身。”
“官身不官身的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对方对您好不好。”卢闰闰认真地说。
谢氏看了她一眼，神色复杂：”我嫁人是为了给你找爹。”
卢闰闰当场愣住：”这怎么又扯上我了？”
谢氏却没有解释的意思，雷厉风行地筹办婚事，不过两个月就把婚事办了。卢闰闰后来才反应过来，她娘这是怕她一个人孤单，找个伴的同时也能给家里添个男丁，将来她出门在外也有个依仗。
新爹叫周事宜，人如其名，确实是个”事宜”的人——成天没事就喜欢喝点小酒，喝完就爱拉着卢闰闰讲大道理。卢闰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，面上恭恭敬敬，心里翻白眼。
但她不得不承认，周事宜虽然穷官一个，人却不坏对她娘也算体贴这就够了。
更让她没想到的是，她娘居然打起了榜下捉婿的主意。
“我给你相看了一个年轻人。”谢氏一边给她整理衣襟一边说，”今年殿试的进士虽说不是一甲，但也是天子门生前途无量。最重要的是我打听过了这人品性端正家里虽穷但人穷志不穷。”
“娘”卢闰闰哭笑不得，”您怎么不早跟我说一声？”
“早说了你还能去？”谢氏理直气壮，”就这么说定了，明天午后，州桥边的茶楼见面。”
卢闰闰还想再挣扎一下，但看她娘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就知道反抗无效。她干脆破罐子破摔，反正她见过的进士老爷们哪个不是鼻孔朝天她才不想倒贴受罪。
第二日，卢闰闰到了茶楼，推门进去就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窗边。
那人生的眉清目秀，身量高挑，一身青布直裰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。见到她进来，那人明显愣了一下，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。
“卢卢姑娘？”他站起身，结结巴巴地行礼，”在下李进见过姑娘。”
卢闰闰挑眉，她以为会看到一个鼻孔朝天的书呆子，没想到眼前这人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李公子不必多礼。”她大大方方地坐下，开门见山，”我娘把我诓来的，咱们明人不说暗话，你若是不愿意直说便是，我不会勉强。”
“愿意愿意！”李进脱口而出，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，脸更红了，”不是，我是说在下并无不愿，只是”
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，殿前应对官家都能对答如流的人，此刻竟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。
卢闰闰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这人跟那些眼高于顶的进士老爷们确实不太一样，至少真诚得可爱。
“你坐下说话。”
李进如释重负地坐下，却又不敢靠得太远，拘谨地坐在桌沿。
通过交谈，卢闰闰了解到李进的家境确实贫寒，父母早逝，独自一人苦读多年。这次殿试虽说中了进士，但既非一甲没有名声在外，又没能外放做官捞些油水，连在汴京城里买个小宅子的钱都没有。
“姑娘下嫁于我，实在是委屈了。”李进低声说。
卢闰闰看着他真诚的眼神，心里忽然有了计较。她家空房子多的是，住进来一个也不挤。再说了，就眼前这人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，将来还能翻了天不成？
“罢了，”她站起身来，”你若不嫌弃我家简陋，就搬进来住吧。”
李进猛地抬头，眼里满是惊喜与不可置信。
成亲之后，卢闰闰才知道自己低估了李进。这人表面上老实，私下里却滑头得很，三言两语就能把她哄得晕头转向。但她也发现，李进是真心实意待她好，容她撒娇，肯让着她，吵架永远是她赢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，卢闰闰依旧跟着她娘进出大户人家做席面，李进则埋头读书，准备再战科举。偶尔李进与友人赴宴，总会被席间的酒令逗得哑口无言。
这一日，李进又去赴宴，卢闰闰在家等得无聊，正准备出门寻他，就看见李进摇摇晃晃地推开院门。
“怎么了这是？”卢闰闰皱眉。
李进傻笑着举起手里的竹签：”娘子你猜我抽中了什么？”
卢闰闰定睛一看，竹签上刻着”惧内一杯，不认三杯”。
“他们都在笑，”李进美滋滋地说，”说我惧内惧得理直气壮。我告诉他们，我惧内，那是我的福气，他们不懂。”
卢闰闰哭笑不得，这人喝多了就开始说胡话。但心里却暖洋洋的，眼前的这个人，虽然穷了点，虽然有时候滑头了点，但，却是真心待她好的。
窗外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上。卢闰闰忽然觉得，穿越到北宋，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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