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宗三年，冬。
塞外的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，从荒原深处奔涌而来，像是无数把细小而锋利的刀片，刮在林丰的脸上，割得他生疼。
他已经在岭兜子村的烽火台上守了整整三天。
三天前，他还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一个普通上班族，在加班后的深夜里疲惫地刷着手机，然后眼前一黑，再睁开眼时，就已经躺在这具陌生而又熟悉的躯体里，脑子里多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。
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林丰，今年十九岁，是镇西军中的一名步弓手，戍守在这座靠近边城的烽火台上。记忆中，原主自小父母双亡，被叔父卖入军中换得二两银钱，此后便在这苦寒的边塞之地熬过了六年光阴。
六年的风霜雨雪，磨出了一双布满老茧的手，也磨出了一颗早已麻木的心。
林丰站在烽火台的石墙后头，呵出一口白茫茫的热气，眯着眼睛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。那里是边城的方向，据说已经被铁真族的大军围了整整半月，城中的粮草即将耗尽，援兵却迟迟不到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那把角弓，这是原主最值钱的家当，也是他赖以保命的家伙事儿。弓身是用塞外的榆木制成，弦是牛筋的，拉开时需要三十石的力道。在这个世界的记忆中，林丰知道自己的箭术算不得顶尖，但比起那些临时征召的民壮，却也要强出许多。
烽火台下头，七八个士卒或蹲或站，缩在避风的角落里瑟缩着。他们身上穿着破旧的棉甲，脸上带着菜色，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那是恐惧、麻木、疲惫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神色，林丰在前世见过类似的眼神——在那些关于末日的电影和小说里。
但这不是电影，这是真实的世界，或者说，是一个他必须活下去的世界。
“林头儿，你说这城，还能守得住吗？”
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卒凑了过来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希冀。林丰看了他一眼，认出这是名叫老赵的老兵，在军中熬了十几年，如今已经三十有五，在这个平均寿命不过四十的年代里，已经算是半截入土的人物。
林丰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他抬起头，望向南方。那里是中原腹地的方向，据说是繁华似锦，纸醉金迷。但此刻，那些繁华都与这座边塞的烽火台无关，与他这个小小的步弓手无关。
内忧外患，风雨飘摇。
这是他这两天从旁人的议论中拼凑出的局势。内有符王赵争勾结黑巾盗起兵谋反，已经连下数城，朝廷焦头烂额；外有铁真族趁虚而入，围困边城，意图在这道王朝的西北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。
而他，一个刚刚穿越而来的灵魂，就这样被裹挟进了这场乱世的风暴之中。
“该点狼烟了。”旁边有人提醒道。
林丰回过神来，快步走到烽火台最高处的那座烽炉旁边。炉中的狼烟早已熄灭，只剩下冰冷的灰烬。他蹲下身，从怀里摸出火石和引火之物，开始重新点燃。
这是他的职责。每隔两个时辰点一次狼烟，向后方传递边城的消息。虽然如今边城被困，这狼烟传递的也不过是些坏消息，但军令如山，该做的事还是要做。
火苗舔舐着干燥的薪草，渐渐燃起了青烟。林丰站起身，看着那缕狼烟歪歪扭扭地升上天空，被凛冽的北风吹得七零八落，像是随时都可能消散。
他的心也跟着这缕狼烟一样，飘摇不定。
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林丰心中一紧，眯起眼睛望向北方的天际。灰蒙蒙的雪幕之中，隐约出现了一队骑兵的身影，人数不多，约莫二十余骑，正沿着结了薄冰的官道缓缓而来。
“是斥候还是敌人？”老赵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林丰没有说话，只是缓缓地抽出了腰间的箭矢，搭在弓弦上。他看不清来人的旗号，但那队骑兵的行进方式让他感到一丝不安。不像是探路的斥候，反倒像是——溃逃。
“做好准备。”他低声吩咐道，声音沙哑而干涩。
烽火台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。那些原本缩在角落里的士卒纷纷站起身，握紧了手中的刀枪，目光死死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骑兵队伍。
风还在吹，雪还在下。
林丰站在烽火台上，握弓的手稳稳当当，没有一丝颤抖。他不知道这些骑兵是敌是友，但他知道，在这乱世之中，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是致命的。
二十余骑越来越近，林丰终于看清了他们身上的装束。那是镇西军的制式皮甲，只是破损不堪，沾满了干涸的血迹。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将领，脸上的络腮胡子已经被血污糊住，辨不清面容。
“边城……破了……”
那将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吐出这句话后，便从马背上栽落下来，摔在雪地里，再无声息。
林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边城，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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