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穿过仙盟的外门，卷起满地的落叶。
宋小河抱着扫帚，靠在老槐树下休息。她刚刚扫完一整条石板路，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，可她顾不上擦，只是愣愣地望着天边那一抹残阳。
已经是沈溪山离开的第七日了。
她听说小师弟是在青冥山出的事，那里爆发了一场罕见的地火，连元婴期的高手都折损了好几个。沈溪山虽然是仙盟百年难遇的奇才，可到底年纪尚轻，修为有限，哪里抵得住那种天灾。
想到这里，宋小河的鼻子又酸了。
她从小就被家人扔在仙盟的山门口，师父说她根骨平平，能入了外门已是造化。这么多年来，她光是完成每月的考核都够呛，更别说什么修炼进阶了。仙盟里的弟子们看不起她，师父们对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唯有沈溪山——
唯有沈溪山不一样。
她第一次见到沈溪山的时候，他才八岁，小小的一个孩子，站在承剑台上接受万众瞩目。那时候宋小河挤在人群的最外围，踮着脚也看不见台上的情形，还是旁边一位师兄拎着她的衣领把她提了起来，她才看清了那孩子的模样。
眉眼精致，神情冷淡，像个玉雕的人偶。
可偏偏就是这一眼，她记了十年。
这十年里，她追着沈溪山的背影，从外门追到内门，从初级弟子追到核心门人。她知道沈溪山喜欢什么颜色的茶，知道他练剑时喜欢站在东边的悬崖上，知道他每个月十五都会去后山的寒潭泡上一个时辰。
可沈溪山从来不知道她是谁。
也是，她这般笨拙迟钝的资质，这般不起眼的容貌，怎么会入得了天才的眼呢。
宋小河吸了吸鼻子，把眼泪憋了回去。师父说她资质愚钝也就罢了，若是连心性都这般软弱，更是难成大器。她不想让师父失望，更不想让小师弟在天有灵，看到她这般没出息的样子。
于是她站起身，握紧了扫帚，继续扫地。
落叶纷飞，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外门回荡。这里平日里极少有人来，内门的弟子们嫌这里寒酸，外门的弟子们又大多下山历练去了，留下的只有几个和她一样被罚扫地的人。
宋小河扫着扫着，忽然想起了沈溪山。
她想起有一年冬天，她在内门的藏书阁外偷偷看沈溪山练剑。那天的雪很大，沈溪山一身白衣，在雪中舞剑，剑光凌厉如闪电，却偏偏沾不上一片雪花。她看得入了神，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。
沈溪山停了剑，转头看向她的方向。
宋小河吓得躲到了柱子后面，心跳如擂鼓。等她再探出头时，沈溪山已经继续练剑了，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只是她的错觉。
可她明明看到，沈溪山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那是一种嫌恶的表情。
宋小河知道，沈溪山是嫌她吵闹，嫌她碍眼，嫌她这样资质的人根本不该出现在仙盟里。可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，只要远远地看一眼也好，只要能偶尔从他身边经过就好，哪怕他从来不记得她是谁。
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宋小河蹲在地上，把脸埋进膝盖里，小声地哭了起来。她不敢哭得太大声，上次她大哭一场被管事的师兄听见了，罚她多扫了三天的地。可她实在是忍不住了，小师弟没了，她喜欢了十年的人没了，从此以后，她连远远地看着他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哭着哭着，一根树枝忽然砸在了她的脑门上。
宋小河吃痛，抬头一看，只见一个少年正从老槐树的枝桠间坐起身来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还沾着几片树叶，看起来落魄极了。
“吵死了。”少年皱着眉看她，”大中午的，哭什么哭。”
宋小河本来就难过，被这忽然出现的人一砸，更是委屈得不行。她站起身，怒视着对方：”你是谁？凭什么打我！”
少年从树上跳下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，漫不经心地报上名字：”沈溪山。”
宋小河愣住了。
她以为自己在做梦，使劲揉了揉眼睛，可那少年还站在原地，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她。
“你胡说八道！”宋小河急了，”这是我小师弟的名讳！你算什么东西，也敢冒充他！”
少年歪了歪头，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。片刻后，他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：”我怎么不记得，我有个哭起来跟猪叫似的师姐？”
宋小河气得浑身发抖。
她想骂他，想打他，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。因为那少年的眉眼，那懒洋洋的神态，确确实实和她记忆中的沈溪山一模一样。
可这怎么可能呢？
沈溪山已经死了啊。
她亲眼看着他的遗物被从青冥山运回来，亲眼看着他常用的那把灵剑被封入藏剑阁，亲耳听着师门的长老们宣布了他的死讯。
除非——
“你是人是鬼？”宋小河小心翼翼地问。
少年嗤笑一声：”鬼会在大白天出来晒太阳？”他说着，伸了个懒腰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在他身上投下清晰的影子。
是人。
宋小河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。
“你真的是沈溪山？”
“废话。”
“可你不是在青冥山死了吗？”
少年的表情僵了一下。他别过脸，不去看宋小河，声音里多了几分不自然：”谁说我死了？那只是……只是一些意外。”
宋小河盯着他看了许久。
阳光很好，照在少年的侧脸上，将他眉间的冷意都融化了几分。他站在那里，虽然一副不耐烦的样子，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。
宋小河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
十年了。
她追着这个人的背影，追了十年。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，长成了一个什么都做不好的废材弟子。她以为她永远只能远远地看着他，以为她的喜欢永远不可能有结果。
可现在，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，活生生的，完好无损的。
“你……”宋小河开口，声音沙哑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，”你没事就好。”
沈溪山愣了一下，转头看向她。
他看到的是一张涕泗横流、丑兮兮的脸，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，鼻头红彤彤的，头发也因为刚才的蹲坐变得乱糟糟的。
分明是仙盟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弟子。
可此刻，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纯粹的喜悦与庆幸，仿佛他活着，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情。
沈溪山忽然觉得有些烦躁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烦躁，只是下意识地想要逃避这种奇怪的感觉。于是他板起脸，冷冷地说：”别哭了，丑死了。”
宋小河闻言，果然用力憋住了眼泪，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。
她看着沈溪山，看着这个她喜欢了十年的人，忽然觉得这些年偷偷追着他的那些日子，似乎都有了意义。
活着就好。
只要活着，就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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