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萝
冬日的王府格外沉寂，连廊下的风都绕着弯走，不肯惊动那院中独坐的人。
萧煜承又三日没有出房门了。
府里的下人们早已习惯，只在每日辰时将饭菜放在门前的石阶上，午时去收时，那饭菜往往动也未动。他们不敢多问，也不敢多看，只因王爷的病症发作起来，实在吓人得很。
相传萧煜承是先帝最宠爱的幼子，生得俊美无俦，书画骑射无一不精，十八岁时便已是京城闺秀们梦寐ttp://www.******.com/情的如意郎君。可谁能想到，这样一个天之骄子，竟在二十岁那年彻底疯了。
有人说是因心爱之人嫁作他人妇，有人说是因目睹了宫廷倾轧的惨烈真相，更有人说萧煜承生来便带着疯血，只是从前压着，如今压不住了。众说纷纭，莫衷一是。
只有萧煜承自己知道，那颗心早已千疮百孔，遍布着连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暗伤。
这日傍晚，阿萝翻墙进了王府后院。
她穿着素白的衣裙，发间只簪了一支木钗，赤着脚站在积雪初融的青石板上，冷得直打颤，却笑得眉眼弯弯。府里的丫鬟们见了她，既不惊讶，也不阻拦，只是默默退到一旁，仿佛习惯了这位不定期造访的奇怪姑娘。
阿萝径直走向萧煜承的院子，推开那扇虚掩的门。
屋内昏暗，炭火早已熄灭，冷得呵气成雾。萧煜承拥着狐裘坐在窗边，目光空洞地望着院中那株枯死的海棠，对她的到来毫无反应。
阿萝不恼，自顾自地走到他身边坐下，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，里面是半只烤鸡。她撕下一只鸡腿，递到萧煜承面前。
“吃。”
萧煜承没有动。
阿萝也不管他，自己咬了一口，油光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来，衬得她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活气。
“你今日又没吃饭。”她含糊地说，”会饿死的。”
萧煜承终于转过头，看了看她。那目光冰冷而空洞，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。
“死了便死了。”他说。
阿萝歪着头想了想，认真地摇头。
“不行，你死了便没人和我说话了。”
萧煜承怔了一瞬，随即嗤笑出声。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，几分自嘲，更多的却是无尽的疲惫。
“我与你有什么好说的？”
阿萝眨了眨眼，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。她松开手中的鸡腿，在狐裘上擦了擦手，而后伸手握住萧煜承的手腕。
她的手冰凉刺骨，萧煜承下意识想要抽回，却被她握得更紧。
“你的脉搏跳得很快。”阿萝说，”我知道你的心很乱。”
萧煜承愣住。
多少年了，没有人敢靠近他，没有人敢触碰他。父皇在世时，尚能以雷霆手段压制他的病症；父皇驾崩后，皇兄登基，对他这个疯了的弟弟又恨又惧，只将他幽禁在这座偏远的王府里，任其自生自灭。
只有阿萝，这个来历不明的疯姑娘，从翻墙进来的第一天起，便不怕他。
“你有病。”阿萝忽然说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。
萧煜承苦笑：”是，我有病。”
“我也有病。”阿萝说，”所以我们是一样的。”
窗外的风忽然停了，枯死的海棠枝丫在暮色中投下斑驳的影子。萧煜承看着阿萝那双清澈却透着几分痴意的眼睛，心底某处坚硬的东西，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。
“你是什么病？”他问。
阿萝想了想，摇头：”不知道。大夫说我脑子有病，想法子和别人不一样。我阿娘也说我有病，后来她就不见了。”
她的语气平淡，仿佛在说旁人的故事。
萧煜承沉默良久，忽然开口：”我有时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，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。我控制不住自己，会摔东西，会伤人，会在午夜惊醒，以为有人要杀我。”
阿萝听完，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们一样。”她说，”我也经常看见奇怪的东西，听见奇怪的声音。我不害怕，你也不要害怕。”
萧煜承望着她，忽然大笑起来。那笑声越来越大，到最后竟带着几分癫狂。阿萝没有躲，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，等他笑完。
“你真是个傻子。”萧煜承停下笑声，看着她说。
“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。”阿萝说，”可傻子不会翻墙，傻子也不会给你送烤鸡。”
萧煜承接过她手中的鸡腿，咬了一口。凉了，油腻了，难以下咽，可他吃得干干净净。
阿萝满意地笑了，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满足。
“明日我还来。”她说。
“为何？”
“因为你需要我。”阿萝站起身，拍了拍裙上的灰尘，”我也需要你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离去，赤着的双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，发出轻轻的声响。走到门口时，她忽然回头，问了一个萧煜承从未想过的问题。
“王爷，你可知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？”
萧煜承沉默。
“不是疯。”阿萝说，”是孤独。”
门扇合上，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。萧煜承坐在原地，望着那扇门，许久没有动弹。
炭火不知何时重新燃起，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，明明灭灭。他低头看着手中油腻的油纸包，忽然发现，这似乎是多年来，他第一次觉得这座牢笼般的王府，有了一丝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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