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中无甲子，岁月不知年。
陈衍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座大山里住了多少个春秋。山中草木荣了又枯，枯了又荣，他只记得最初来到这座山时，山脚下的村庄里还有人烟，如今那些茅屋早已坍塌，杂草丛生，再无半点人迹。
晨起练气，日中采药，暮时炼丹，子时悟道。这便是他每日的生活，简单而规律，枯燥却自得其乐。
这一日清晨，陈衍照例在悬崖边迎着第一缕阳光吐纳灵气。他的呼吸绵长而悠远，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将天地间的精华纳入肺腑，呼气时则将体内的浊气排出体外。一呼一吸之间，他的身形仿佛与整座山峰融为一体，飘飘然有出尘之意。
待到日上三竿，陈衍缓缓睁开眼睛，目光扫过山谷。此时的山谷中早已聚集了数十只野兽，有鹿，有狐，有狼，有兔，有猿猴，有山鸡。这些野兽此刻都温顺地伏在地上，没有丝毫野性毕露的样子，反而像极了私塾里听话的学童。
陈衍站起身，缓步走向山谷中央的一块巨石。那些野兽自动让开一条道路，以他为中心围成一个半圆，齐刷刷地将脑袋转向他所在的方向。
“今日讲道，仍从《清静经》开始。”陈衍盘膝坐下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只野兽的耳中，”夫人神好清，而心扰之；人心好静，而欲牵之……”
他的声音平平仄仄，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，仿佛带着某种魔力。那些野兽听着听着，眼中的野性渐渐消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。
讲到一半时，陈衍忽然停住，抬眼望向东北方向。那边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，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，还有战马低沉的嘶鸣。
不多时，一队人马出现在山脚下。
为首之人身披黑甲，腰悬长剑，眉宇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。在他身后，数百名士卒排成整齐的队列，每个人都穿着同样的黑色甲胄，手持长戈或弩机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蒙恬勒住缰绳，抬手示意身后的队伍停下。他皱着眉头看向前方的山谷，目光最终落在那些排列整齐的野兽身上。
身为始皇帝身边的得力战将，蒙恬见过太多奇异之事，但眼前这一幕却让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诡异。那些野兽明明应该看到他们这支全副武装的军队，正常情况下早就应该四散逃窜，可此刻它们却纹丝不动，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存在。
“将军，这……”身旁的亲卫咽了口唾沫，声音有些发颤。
蒙恬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观察着。他发现那些野兽的注意力似乎都被什么东西吸引着，顺着它们的视线望去，他终于看到了那个被野兽们包围着的人。
那是一个身着素色长袍的年轻人，面容清秀，神情淡然，正盘膝坐在一块巨石上。那年轻人的眼睛似乎还朝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，但很快又闭上了，仿佛他们这支数百人的军队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缕无关紧要的轻风。
“本将奉陛下之命，缉拿天下方士。”蒙恬沉声喊道，声音在山谷中回荡，”你是何人？”
陈衍没有回应，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。
蒙恬面色微变，正要再说什么，他身后的一名士卒忽然惊呼出声。原来那士卒想要靠近查看情况，可走了几步之后，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生了根一般，竟然无法再向前移动分毫。
那士卒挣扎了几下，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。他发现自己不仅无法前进，就连后退也做不到，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。
“妖术！”有人大喊。
蒙恬抽出手中的长剑，策马向前。可当他距离那年轻人还有不到十丈距离时，他的战马忽然不肯再往前走了。无论蒙恬如何驱赶，那战马只是打着响鼻，四蹄刨地，死活不肯前进一步。
蒙恬心中一惊，以他的骑术和这匹战马的训练有素，绝不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。除非……
他抬头看向那年轻人，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。
陈衍终于再次睁开眼睛，目光平静地看向山脚下的这些人。他看出了这些人身上的杀意，也看出了他们衣服上”秦”字的标记。他知道这些人是朝廷的人，是来抓方士的。
可他是炼气士，不是方士。
方士那些求仙问道、炼制丹药的手段，他确实也会一些，但他真正修的是吐故纳新、感悟天地的正道，与那些骗人的方士有着本质的区别。
“此处是我清修之地，诸君请回吧。”陈衍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，”贫道不问世事已久，也无意与朝廷为敌。”
蒙恬盯着那个年轻人看了许久，最终缓缓收剑入鞘。他看得出此人绝非寻常之辈，若是强行出手，只怕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。更何况，陛下要抓的是方士，此人虽行事怪异，但身上下没有半点烟火气息，似乎确实不是那些装神弄鬼的骗子。
“撤。”蒙恬调转马头，率领大军绕道而行。
临走之前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山谷深处。那年轻人已经重新闭上眼睛，继续讲道，而那些野兽依旧温顺地围在他身边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
数百人的队伍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，山谷中重新恢复了宁静。
陈衍继续为万灵讲道，仿佛刚才的插曲不过是一阵微不足道的微风。
山中的真经声再次回荡起来，那些野兽又恢复了专心致志聆听的模样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咸阳城，一场针对方士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。只是这张网再大，也网不住这深山中的一缕闲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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