鄢懋卿跪在奉天殿的金砖地上，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
不是吓的，是气的。
三天前他还是现代某省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社畜，在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时候猝死，再睁眼就成了明朝嘉靖年间的进士鄢懋卿。
本以为是老天开眼，让他躲过了35岁被优化的命运，还能过一把古代官员的瘾。
可上任第一天，他就从周围同僚的窃窃私语中听出了不对劲。
鄢懋卿，史料有载，严嵩党羽，贪污受贿，作风奢靡，最后被清流弹劾，落了个抄家流放的下场。
好家伙，别人穿越是改变命运，他穿越是直接拿到了死刑判决书。
更可怕的是，他翻看日历发现，现在已经是嘉靖四十年了。
距离严嵩倒台只剩两年，距离他鄢懋卿被弹劾流放，最多还有三年。
那一刻，鄢懋卿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——致仕。
致仕是什么？就是退休。
他一个穿越者，既不想名垂青史，也不想权倾朝野，只想赶紧辞官跑路，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买几亩地，当个与世无争的小地主。
远离其智若妖的嘉靖，远离心狠手辣的严嵩，远离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清流悍臣。
陶渊明怎么说的来着？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。
这才是他鄢懋卿该有的生活。
可问题是，嘉靖不允许。
他第一份致仕的折子递上去，石沉大海。
第二份递上去，龙颜大怒。
第三份递上去，嘉靖居然亲自召见了他。
“鄢爱卿，”嘉靖坐在帘子后面，声音飘飘忽忽的，”你是对朕有什么不满吗？”
鄢懋卿趴在地上，汗流浃背：”臣不敢，臣只是年迈体弱，想回乡养老。”
“年迈？”嘉靖冷笑一声，”爱卿今年不过四十有三，正值壮年，谈什么养老？”
鄢懋卿心里暗骂，四十三在明朝确实不算老，可问题是他的灵魂已经加过二十多年的班了，身体被掏空得厉害啊。
“朕听说，爱卿最近在清查盐税？”嘉靖话锋一转。
鄢懋卿一愣。
盐税？这事儿他当然知道，原主是个实打实的贪官，这次奉命南下清查盐税，中饱私囊了不少。
但他鄢懋卿是穿越者啊，他，不敢。
所以他南下之后，一两银子都没敢贪，反而战战兢兢地把账目做得漂漂亮亮，一文钱都没往自己兜里装。
难道就因为这个，嘉靖要表扬他？
“爱卿这次南下，共为朝廷收回盐税一百二十万两。”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，”其中两百万两进了你的腰包，你分给朕一百万两。”
鄢懋卿愣住了。
两百万两？他连两万两都没见到啊。
“臣……”
“爱卿不必谦虚。”嘉靖打断了他，”朕知道你是严嵩举荐的人，但你能在这时候不忘体察上意，足见忠心。”
鄢懋卿彻底懵了。
他完全不知道这两百万两是从哪儿来的，但他隐约感觉，自己可能稀里糊涂地卷入了一场他根本不明白的局。
回到住处，鄢懋卿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，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他被人算计了。
或者说，他这个冒牌货，阴差阳错地替某个大人物背了黑锅，又或者那个大人物需要他这个替罪羊来分摊火力。
但无论如何，嘉靖似乎对他很满意。
更让他没想到的是，没过多久，朝堂上就传出了风声——严嵩可能要倒台了，而接任内阁首辅的人选有两个，一个是最有可能的徐阶，另一个，就是他鄢懋卿。
鄢懋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正在家里喝稀饭。
一碗稀饭没喝完，他差点没呛死。
内阁首辅？
让他一个只想辞职回家种地的人去当内阁首辅？
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啊。
他连夜写了一份折子，言辞恳切地表达了自己能力不足、身体欠佳、只想归隐田园的决心。
第二天，内阁就收到了这份折子。
第三天，嘉靖的旨意就到了。
旨意很长，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——鄢懋卿忠心可嘉，能力出众，着即入阁，参赞机务。
鄢懋卿捧着圣旨，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，日头正好，阳光刺眼。
他低头看了看地，地砖平整，脚踏实地。
他用力掐了一把大腿，疼得直吸气。
这一切都是真的。
他一个只想跑路的穿越者，即将取代严嵩，成为大明王朝的内阁首辅。
“难道我鄢懋卿的祖坟真的冒青烟了？”
鄢懋卿百思不得其解。
他至今还记得穿越第一天给自己定下的小目标——带着进士的特权身份致仕，远离朝廷是非，像陶渊明一样做个与世无争的小地主。
可现在看来，这个小小的梦想，比他娘的实现内阁首辅还奢侈。
窗外，传旨的太监已经走远了。
院子里站满了前来道贺的官员，有人脸上带着讨好的笑，有人眼里藏着嫉妒的光，还有人分明是在等着看他笑话。
鄢懋卿叹了口气。
他知道自己这个内阁首辅的位置是怎么来的——不过是各方势力博弈的棋子，是嘉靖用来牵制徐阶的工具，是严嵩倒台后权力真空期的临时补丁。
等哪天嘉靖不需要他了，他的下场不会比历史上的鄢懋卿好多少。
但那又怎样呢？
至少现在，他还得硬着头皮走下去。
鄢懋卿整了整衣冠，推开门，走进了院子里。
阳光洒在他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远处传来阵阵锣鼓声，是恭贺他高升的队伍。
鄢懋卿看着那些张灯结彩的府衙，看着那些面带笑容的官员，忽然笑了。
既来之，则安之。
反正他都已经死过一次了，再死一次又有什么可怕的？
再说了，当内阁首辅，总比被流放边疆强吧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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